About the curator

在邊界間自由變形—臺灣影展策展人Aephie陳繪彌

文 / 許雁婷

初識Aephie是在倫敦。2010年我到倫敦做訪談調查,經朋友介紹和Aephie聯繫上,本以為一個早午餐的聚會兩小時內就該結束,誰知道一見如故,她興奮地說著與船與河有關的計畫,以船作為島嶼,譬擬臺灣,行走河上(《前行之島》計劃),想帶我去看看她場勘好的地方與船。我們沿著泰唔士河一直走一直走,方向感不是太好的我們從白天走到黑夜,說不完的話,在戴著毛帽和手套的大雪天裡走到汗流挾背,仍未找到那個地方,才知道我們根本走錯方向。最後終於找到船隻後,在一家餐廳裡邊吃飯邊看著外面戴著聖誕帽的工人們在馬路上施工作結。然而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她該是我遇過最創意無邊、又最有巫師般表達魔力的人。多年以後,我還是這麼認為。Aephie的創意就像一種原始本能,「餓了就要吃。」

記得那年在Aephie房裡翻閱許多繪畫、手繪稿,她告訴我她的想法只能透過繪畫,還不知道如何用文字表達。數年一瞬,她後來於倫敦電影學校獲得碩士學位,轉眼她已可以把她腦海裡豐富而奇異的景象洋洋灑灑寫成劇本,成為一位出色的編導,作為唯一東亞編導脫穎而出,獲選英國電影協會(BFI)與影像藝術協會(The Screen Arts Institute)合作的新秀培訓計劃。儘管明知道表達有多種形式,很多人還是選擇專精或侷限在某一種表達形式上。但Aephie的表達和她的創意想法一樣,彷彿沒有界限,她能在各種形式上自由切換,如同更早之前她學建築,而後獲得服裝學院教授的賞識,又在服裝造型設計上揮灑自如,從環境空間到人體,她都能建構出她想像的空間。說故事也是一個道理,拿上一支筆,可以畫畫也可以寫作,只要能傳達她想說的故事。因為家庭及各種原因,Aephie曾居住於許多國家;電影編劇、導演、空間設計、造型設計、人聲實驗、電台、電影美術設計,她的創作遊走於不同類型,像一個難以定義又難以捉摸的精靈,出沒於歐洲、美國、日本和台灣間。

自小遊走於各個國家,Aephie回憶道,「每到一個國家就會被質疑我的存在,總是要不斷解釋我的身份。」無論是國族身份還是創作領域間的切換,Aephie的自由也讓她更容易觸碰到生硬的邊壁與現實的限制,他人的視角、規則常使得她必須一再重新自我檢視、說明。也許正因為其特別的生命經驗,Aephie從小時候便開始思考存在與認同,同時因為擁有樂觀而開放的人格特質,她傾向以幽默、富有趣味的方式觀看及言說某種嚴肅的事實、狀態。就像深入現實的土壤長出一朵可愛的花。

「臺灣影展」是一次大型的實踐。受駐英國臺北代表處文化組的邀約,作為策展人,Aephie將在2019年於英國、冰島首度舉辦「臺灣影展」。長居倫敦並熟悉歐洲電影生態的她觀察,臺灣電影長久以來在廣泛而籠統的華語電影脈絡下,未能道訴臺灣電影獨樹一幟的特質,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李安,幾乎就是歐洲認識的所有臺灣電影導演。然而臺灣還有許多很棒的新生代導演及電影,難以進入歐洲觀眾的眼簾。同樣作為島國,英國在六零至八零年代美國好萊塢的資金注入英國電影而後抽出,電影人才開始外流至美國好萊塢,對應臺灣電影人才外流與資金的處境,有著島國面對大陸的共同議題。對Aephie而言,這也是「臺灣影展」從英國開始的一大理由。

「特異體質」是第一屆臺灣影展的主題。回應臺灣在國際政治環境的處境,也像回應Aephie在生命經歷中屢屢被挑戰的課題:存在又不存在。而奇異之處在於,臺灣卻是華語電影中唯一擁有言論自由,唯一沒有審查制度的國家。臺灣電影可以盡情論述各種主題,包括同志、族群、土地、環境、政治等議題。臺灣電影反映了創作人敢冒險、願意冒險的特質,也是Aephie在臺灣影展首度發聲中希望被歐洲觀眾認識的臺灣。主視覺意像Aephie選擇以「海怪」現身,就像千年之謎「尼斯湖水怪」一般,究竟是個傳說還是真實?存在,還是不存在?

和Aephie初識的那年,她熱情地讓我去住在她家,期間她要去北歐工作幾天,卻在出門的隔天就折返了。原因是在小城市的機場電腦裡找不到「臺灣」,她被要求出示簽證,儘管臺灣在歐洲國家轉機已不需要簽證,她仍硬是被遣送回英國。我眼睜睜看著她既悲傷又氣憤地,碰壁了。因為我們那本存在又像不存在的護照。這次,為了策辦臺灣影展,她不斷往返於英國、臺灣,甚至冰島、法國之間,與許多人對話、研究,企圖更深入了解臺灣電影在臺灣以及在歐洲的現況,以及更精準地理解電影中論述的社會議題。在這些嚴肅又殘酷的現實之中,她竟然跟我說這次主視覺要用海怪,還是像吉祥物一樣的海怪!不僅如此,她還要以海怪為主題創作呢!這就是我所認識的Aephie。據說這海怪還會在影展進行期間逐漸變形,不期待嗎?